蝈蝈

深藏的往事

发布时间:2025/3/30 11:46:50   

合上门扇,咔嗒落了锁,外婆背起箩筐挪动小脚跨出院门,那孔深长的旧窑洞,就在她身后越退越远了。窑洞深处熏得乌黑的木隔扇后,大木床上睡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,她盖着青布被子在黑暗中发出沉酣匀细的呼吸。

梦断断续续,总被一种蜂鸣似的嗡嗡声打扰,一枚锭子模样中间大两头尖的东西在空中出现,忽粗忽细,抖颤着飞速旋转,梦中的她,心也随之麻酥酥的,微震不止。百年老屋,几代女人夙兴夜寐在里头转动纺车纺绩,天长日久,窑壁吸纳了声波,又以梦魇的方式,在女孩的睡眠中释放共振的频率。

太阳光线渐渐西移,退上墙头,退出了小院。外婆下地干活还没有回来,小女孩睡醒了,睁开眼,唤几声妈,无人答应。她爬下大木床,从幽暗的窑洞深处跑出来,奔到门口,爬上台阶用力拉木门,只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。院子里静寂空旷,满墙壁都是影子,两只母鸡慢慢踱着小步。而身后,窑洞深处,从那木床、箱、柜、陶缸、瓦罐的间隙处源源不断涌出的黑暗正影影绰绰,越来越浓地向她逼近。小女孩不敢扭头,又怕又饿,紧缩着小身子,指头使劲抠住门缝,绝望地哇哇大哭不止。院中石榴树上的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这个小女孩,就是我幼年的母亲。

多年之后,最小的妹妹已长到母亲幼年那个年龄,扎着同样毛茸茸的小辫子。某个相似的傍晚,母亲伤感地对我们提及小时候的心酸经历,一旁玩耍的妹妹听完,跑到母亲身边睁着美丽稚气的圆眼睛认真又焦急地说,妈,你那时为啥不叫我呢?我可以给你开门的呀。

又很多年过去,已结婚生子的我拥着母亲宽厚松弛的臂膀,亲昵地轻轻摇晃着,跟她闲谈、撒娇、吹牛,说逗趣的话哄她笑乐。亲情就是我们互为孩子。拥抱着衰老的母亲,嗅着她身上棉田一样温暖的气息,听她怀旧,用描有鱼尾纹的大眼睛含泪翻起从前,她就像我抱着的那个在暮色中伤心的女孩。

若能溯流而上,在遥远的时间深处,当年那个惊惧哭泣着的母亲,是否仍在那些傍晚一边啼哭,一边委屈地久久等待。如果我能冲进去,我会打开门锁,一把将她搂在怀中,亲吻她,安抚她,替她擦干泪水,带她去找我的外婆。

涉时光之流,我会看到相同的时刻,暮色覆盖之下的层层梯田上,正在成熟的豆田像无边无际的海,外婆孤单的身影先是伛偻着慢慢移动,身后一道道被她割倒的豆棵整齐地偃伏,像船后劈开的波浪。许多蚂蚱、蟋蟀、蝈蝈被惊起又落下,叫声忽而停止,忽而哗成一片。后来,她的身影渐渐矮了下去,在巨大的庄稼地里像溺水者般载沉载浮。头帕汗湿的外婆跪在了地上,开始用膝盖前行收割。年少时缠成的尖俏小脚是后来一生的负累,当她必须扶着墙走出家门,用软颤的脚脖支撑着高大的身躯像男人一样劳作时,很多时候,她只能选择跪行的姿势。等那一季的秋庄稼被装进袋子里,外婆的双膝已磨破。在漆黑的夜里,她弯腰负重摸黑走进家院,打开门锁,搂住哭哑的小女儿,眼睛里含着眼泪,但她没有告诉我母亲,她刚在路上狠狠跌了一跤。外婆有先天性心脏病,四十岁时就被医生警告要处处小心,并预言她跌一跤就会死去。命贱德厚却寿长,外婆后来跌过好多次跤,也没有死去,而是病病歪歪,却行动自由地活到了八十一岁。

那年,我的父亲应该是六岁,脑瓜剃得光光的,穿着一身红袄红裤,天天和小伙伴们在村子里奔跑淘气。他是长子长孙,因过于宝贝,认了火神爷做干爹,十二岁前都必须穿使他尴尬的红衣,脖子上戴着亮晃晃的银项圈。小伙伴们喊着“红娃子,红娃子”拿他取笑,他为此感到羞惭还回家跟我奶奶哭闹。某天,他不小心将一对小铜钹掉进了井里,心里倍感遗憾。于是,找来一根摘枣用的长杆挠钩,爬上井沿,就着细碎跳动的阳光碎片,痴痴地打捞着他的玩具。夕阳西下,井壁的苍苔上渗出露水,冒出股股潮气,太阳将最后一道光线也收起来了,井台上方的古槐树上飞来一群喳喳叫的麻雀,跟他讲起五里之外,某个山沟庭院里小姑娘的事情。我的父亲没有听懂,麻雀的话就和落叶一起,落进尘土里,又被风吹走了。

那段日子其实是父亲的好时光。接下来,他身上的红衣快速地变旧变小,他也迅速长大,终于熬到在神前焚了香磕了头,仪式举行过之后,他脱下身上的红衣,换上一般孩子的青布袄裤,觉得如释重负,无比轻松和快乐。而接下来的日子,他却和全中国所有将要进人青春期的孩子一样,不幸陷人了一段苦涩难言的贫乏岁月,痛心忧愤,久久难以解脱。

饥饿与寒冷折磨着那个时代。爷爷因为被划为地主成分逃避批斗外逃,祖母领着一群半大的孩子,走路时羞愧害怕地缘着墙边不敢抬头,每天受着来自生产队与大食堂的白眼。吃饭时领回一锅稀菜粥,孩子们争抢着稀里呼噜就喝完了,然后回过身,抱着空碗,用饥饿的眼睛望着垂泪的祖母。我瘦弱的祖母脸色焦黄像香表纸,她默坐在薄薄的床板上,裤管卷起的小腿浮肿发亮。父亲走过去,用手指按了一下,仿佛按在橡皮上,圆深的指窝久久不能复原,曾经蹭破皮的地方,开始向外渗出黄水。

因饥饿而漫长的冬夜,寒风吹过,落下雪片,雪雾中村子里不时传出小孩的阵阵哀哭,一碗稀菜粥根本不能够安抚正在迅速成长的少年的辘辘饥肠。在肚腹的号叫声中,父亲和我的叔叔分两头睡在光板床上,共盖一床全是窟窿的旧被子,缩肩蜷体,瑟瑟发抖,流着眼泪难以入睡。

若能溯时光之流,从痛苦的记忆中找到我的亲人,我该当淌着眼泪,将他们一拥在怀中,送上温暖与食物,让囚在泪水中的过去的他们,得到安慰,不再怨苦。那么,多年之后的现在,已经花甲之年的父母,就能终于解脱往事的纠结,彻底忘掉痛与恨的记忆,轻松满足地享受他们的晚年。

摘自:时光是个老东西

作者:浅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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